戴安娜的眼神和Lady Gaga的面具

    时光快进到1997年6月，那时戴安娜和查尔斯婚姻破裂已经分居离异，而且彼此都有婚外恋情的传言在小报上已经川流不息，香港的明珠台播放了一则专访戴安娜的节目，将近有一个多小时的问答，许多问题涉及她和查尔斯的个人隐私。我记得戴安娜在回答有关查尔斯的婚外情的问题时相当委婉，但对自己的却一点都没有遮掩，全部一一作答。我对整个节目印象最深的依然是戴安娜的眼神，那种集幽怨、委屈、痛楚、羞怯于一体，欲说还休又不说不休的眼神，让我感到她内心深处受到的伤害之透彻，即使在与查尔斯离异之后依然没有解脱和恢复。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身为王妃、受到全世界人民尊敬的她，竟然还会有如此幽怨的眼神。

    几个星期之后，电视里又播放了一则专访查尔斯的节目，也有一个多小时。我当时觉得有趣，因为好像是戴安娜向大家坦白了自己的婚外情之后，查尔斯也有了勇气承认自己的过失一样。在电视上，查尔斯很诚恳地说到他和帕米拉多年藕断丝连的感情和偷情经历，婚前婚后都是如此。看到那儿，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戴安娜的婚外情属于被动语态，是因为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赢得查尔斯的心和爱被逼出来的！一个女人，一个全世界人民心目中的白雪公主，受到成千上万人的仰慕，竟然不能得到自己丈夫的全部爱情，哪里还有比此更让人绝望伤心的呢？难怪戴安娜的眼神里一辈子都只有幽怨，甜蜜和陶醉与她无缘，因为自从结婚那天起她的心就掉进了苦难的深渊。

    再让时光快进到2008年，一位名叫Lady Gaga的音乐新星在美国突然升起并大放异彩，一时间她的歌曲和音乐风靡世界，而她的形象更是让人耳目一新：她永远穿戴着面具，不以真人出现。她的服饰面具别出心裁琳琅满目创意非凡叫人目不暇接，成为她的个人身份的一个重要象征，也成为美国社会一个崭新的文化现象。带着好奇，我开始听Lady Gaga的歌曲，“在黑暗中起舞”，“男孩男孩男孩”，“狗仔队”，“扑克脸”，“电话”，等等，才发现这些歌贯穿着的一条线与异性和爱情有关，另外一条与金钱和名气有关。她的音乐琅琅上口，节奏感强；她的歌词中透露着对名利的嘲弄，对摆脱男性纠缠的勇气的欣赏，以及对男人施以小小报复的快意。她的歌中更加鼓励的是女性的自立自强，不要因为被男人用瞧不起的眼神看了一眼就自行崩溃。

    如果对歌词进行一点小小的心理分析的话，可以推断在成为Lady Gaga之前，那个名叫斯黛芬妮的女孩曾经经历过的爱情挫折，被男朋友抛弃、萎靡退缩、辍学、吸毒麻痹，自觉无脸见人如此种种。面具于是成为斯黛芬妮的护身符，成为她面对这个世界的利器。在面具的遮掩下，斯黛芬妮不复存在，一个崭新的Lady Gaga出壳诞生，这个Lady Gaga可以坦然面对所有的人，包括以前侮辱过她、看不起她的人，并且可以直接用歌曲唱出自己对他们的真实感受。这个名叫Lady Gaga的女孩有历练、勇敢、看破红尘、看得清所有的人是物非，可以去做以前不敢做的事，让心灵完全自由放开。

    Lady Gaga一举成名成功有了心理安全感之后，她终于开始脱掉面具展现自我。最有意思的是在今年Grammy音乐发奖大会期间，她接受美国哥伦比亚电视台（CBS）“60分钟”节目时的表现。这个节目已有四十三年的历史，是美国电视新闻杂志节目中最有威望的，收视率极高。那一天，Lady Gaga没有穿戴任何服饰，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。她没有化妆，甚至没有穿衣服，几乎赤身裸体（只穿了肉色的内衣内裤）地出现在60分钟的采访室里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。那个采访室里曾经坐过世界多国领袖（包括中国的前国家主席江泽民），而Lady Gaga竟然敢于将完全真实的自己和盘托出，没有完全的心理自由恐怕做不到。采访人问她为什么今天如此打扮，Lady Gaga的回答十分简单：“因为今天我觉得自己不想穿任何东西，所以我就不穿了。”我后来发现这个打扮其实与她那天在Grammy发奖典礼上表演“我天生如此”这首新歌时的十分相似，Lady Gaga从巨大的鸡蛋壳里出来的时候全身就是肉色的无衣装饰。

    戴安娜挣扎了一辈子都无法超越自己走出命运的阴影，成为永远的受害者。而Lady Gaga在痛苦之后却能够将自己的经历升华成艺术，唤起曾经有过心灵创伤的大众女性的共鸣，变成大家的偶像。更重要的是，在这个过程中，Lady Gaga也将自我升华，她从此不再是那个胆怯的斯黛芬妮，而成为拥有百分之一百心灵自由的独立个体。

    2011年5月于美国西雅图